白居易

“赋得”是应考或雅集时限定题目作诗的通称。此诗相传作于贞元三年，白居易十六岁初入长安，以此谒见顾况。顾况由“居易”二字取笑，读至“野火烧不尽”而改容，这段故事让一个少年一夜之间在长安有了名字。

前四句写草：一岁一枯荣是常理，“烧不尽”却是理外的发现——火只能烧去茎叶，烧不掉地下的根。“远芳侵古道，晴翠接荒城”以“侵”“接”二字写草势蔓延，无边无际，最后自然接到送别。末句“萋萋满别情”，把满原的青草写成满心的离绪，不著一“愁”字而愁自见。十六岁的白居易，已经懂得用最平常的物象说最耐咀嚼的道理。

元和元年，白居易任盩厔县尉，亲历麦收。县尉是基层小官，催税、捕盗、应付上官，也正是这位置让他第一次看清农人的日子。此诗与《新乐府》同调，是他“讽谕诗”的开端。

全诗像一幅长卷：先写全家抢收，再写贫妇拾穗，最后写自己。最动人的是“力尽不知热，但惜夏日长”——不是不怕热，是怕日头短了麦子收不完。这一句写出农人对自己劳动的珍惜，比任何同情都更近人情。结处忽然转向自身，“吏禄三百石，岁晏有余粮”，一个“愧”字收束全篇，从此成为白诗的底色。

元和元年冬，白居易任盩厔尉，与王质夫、陈鸿同游仙游寺，谈起五十年前马嵬旧事，相与感叹。王质夫劝他：“乐天深于诗、多于情者也，试为歌之如何？”于是有了这篇一百二十句的长歌。

《长恨歌》写的不是史，是情。前半写极盛：回眸一笑，六宫无色；后半写极衰：马嵬泥中，不见玉颜。转折只用“渔阳鼙鼓动地来”一句，盛与衰之间不留余地。末四句把帝妃之恋提到常人共感的高度——比翼连理是人人都许过的愿，“此恨绵绵”也是人人都尝过的味。正因如此，它才不只是宫词，而成了千古的情诗。

题下自注“苦宫市也”。中唐宫中所需，由宦官到市上采买，名为“宫市”，实同掠夺。韩愈《顺宗实录》记其事：宦官以低价强买，甚至空手取物，市人谓之“白望”。白居易在长安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
全诗不著一句议论，只写一个老人和一个早晨。“可怜身上衣正单，心忧炭贱愿天寒”——冷得发抖，却盼着天再冷些，因为炭能卖上价。这种矛盾不是修辞，是穷人的真实处境。结尾“半匹红纱一丈绫，系向牛头充炭直”，一车千余斤的炭换来两匹残帛，交易在“系向牛头”这个动作里完成，荒唐到不必再加评语。

中唐长安重牡丹，春暮花开时，车马填街，豪门争买。白居易以“买花”为题，写的却是买花之外的代价。题下自注“讽谕也”，与《卖炭翁》同属《新乐府》五十首。

诗分两截：前十四句写买花之盛，家家成俗、人人若迷；后六句忽然插进一个田舍翁，他不买花，只“低头独长叹”，而且“此叹无人喻”——没有一个人懂他在叹什么。末句“一丛深色花，十户中人赋”把账算清：一丛花的钱，抵十户中等人家的税。全诗至此才露出锋刃，前面的繁华都成了这句的注脚。

元和十一年秋，白居易送客湓浦口，夜闻邻舟琵琶，问之，知是长安倡女，年老色衰，嫁与商人为妇。她自述少时学艺、盛年得意，如今漂泊江湖。白居易联想到自己的贬谪，遂作此歌，凡六百一十六言。

写音乐是此诗绝技：“急雨”“私语”以声喻声，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以形写声，此后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“银瓶乍破水浆迸”层层推进，把一段琵琶写成了一场雨、一场兵、一场心事。但真正的转捩是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——一个被贬的官与一个被弃的倡，身份悬绝，沦落的滋味却相同。末句“青衫湿”，泪落在最低的官服上，也落在全诗的痛处。

刘十九是白居易在江州结识的朋友，一说为刘禹锡的堂兄刘轲。诗当作于元和十二年冬，酒初熟，天将雪，写一张便条邀他来喝一杯。二十字，是唐人最著名的一次请客。

四句全是家常：酒是新酿的，浮着一层绿沫；炉是红泥的，小得只够温一壶；天要下雪了；你来不来？没有一句写情，情却在“红”与“绿”、“雪”与“炉”的对照里透出来。“能饮一杯无”是问句，也是笃定——他知道对方会来。贬谪之中能有这样一封短简，日子就不算太坏。

元和十二年四月九日，白居易与友人游庐山，登香炉峰，宿大林寺。寺在深林高处，人迹罕至，山高地深，节气较山下晚，四月间桃花才开。他惊喜之余，题此诗于寺壁。

前两句是眼前的实事：山下花已谢尽，山上才开。后两句忽然一转，把“春归”当作一个会走路的人——你以为它走了，原来它只是搬到山上来住。一个“转入”，把失望写成了惊喜，也把一次普通的物候观察写成了人生的小小寓言：有些东西并未消失，只是你站得不够高。

钱塘湖即西湖。长庆三年春，白居易任杭州刺史，公务之余常骑马游湖。此诗写早春行湖所见，从孤山寺到贾公亭，一路行来，最后停在白沙堤上。

全诗紧扣一个“早”字：莺是“早莺”，燕是“新燕”，花是“乱花”初发，草是“浅草”才没马蹄。“争”“啄”两个动词把春天写活了，而“渐欲”“才能”又写出春意的分寸——一切都刚刚开始。末联由景入情，“行不足”三字最见留恋：不是湖不好看，是看不够。此诗一出，西湖的春天就有了固定的写法。

长庆二年秋，白居易赴杭州刺史任，行至江边，见日落月升，作此诗。此时他五十岁，刚离开是非之地，心情难得轻快。

“一道残阳铺水中”，用“铺”不用“照”，是写光贴着水面平铺过去，温柔而不刺眼。“半江瑟瑟半江红”写受光与背光的两半江面，一冷一暖，是极准确的观察。后两句由黄昏转入夜：露珠像珍珠，新月像弓，两个比喻都小巧、干净。整首诗像一次深呼吸——一个刚从党争里走出来的人，终于有空看一眼江水。

《忆江南》三首作于开成三年，白居易时任太子少傅分司东都，年六十七。他青年避乱江南，中年又刺杭州、苏州，前后在江南生活多年，此时北归洛阳，追忆旧游而作。

二十七字，写尽江南春色。“红胜火”“绿如蓝”是两个极大胆的颜色比喻——花红得超过火，水绿得近乎蓝，夸张而不失真实，因为记忆中的颜色本就比眼前浓。结句“能不忆江南”是反问，也是承认：有些地方你只去过一次，此后一生都在回去。此调原为教坊曲名，白居易用它写下这三首，从此“忆江南”成了一个固定的词牌。

白居易晚年居洛阳履道里，宅中有池，池中有莲。此诗写家中孩童偷采白莲的小事，二十字，是他晚年“闲适诗”的代表。

“偷”字是全诗的钥匙——不是真偷，是孩子自以为悄悄的小动作。妙在第三句“不解藏踪迹”：他以为没人看见，却不知小艇划过，浮萍分开留下一道清清楚楚的水路。诗人没有出面，也没有一句评论，只是把这个痕迹指给你看。一个看惯了宦海风波的老人，晚年能为一池浮萍发笑，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安宁。

开成四年，白居易六十八岁，退居洛阳，自号“醉吟先生”，仿陶渊明《五柳先生传》作此自传。他把自己写成另一个“不知何许人也”的人，其实是把一生的官爵姓名都轻轻放下了。

开头一句“忘其姓字、乡里、官爵”，是全篇的立意：一个人写了一辈子奏疏、编了七十五卷文集，到老却愿意说自己什么都忘了。中段写居处、写贫、写老，都极平静；末段“既醉而吟，吟而醉。醉而复吟，吟而复醉”，四句回环，像一个人真的在原地打转，也像他终于可以不必往前走了。这不是颓唐，是和解。

此诗作于白居易晚年居洛阳时，具体年份不详。他历经宪宗至武宗七朝，看过永贞、元和、甘露诸变，朝中人事翻覆如棋，这首诗是他对一生所见的总结。

两个比喻都极小：“蜗牛角上”用《庄子》蛮触之争的典故，说人间争夺不过蜗角之地；“石火光中”说人的一生短如击石迸出的一点火星。把时空压缩到这么小，一切争执就都轻了。后两句不是劝人放纵，而是说既然富也过、贫也过，不如笑一笑。这话从一位做过翰林学士、四州刺史、太子少傅的人嘴里说出来，格外有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