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宗元

永贞元年贬永州，次年母丧，再一年朝廷明诏“不在量移之限”。此诗即作于这一时期。永州少雪，诗中的雪未必是实景，更像是他为自己造出的一片天地。

四句二十字，前两句用“绝”“灭”把天地清空，鸟没了，人也没了；后两句在这空白里只放一叶舟、一个人。妙在“独钓寒江雪”——雪不是钓的对象，他钓的就是这片雪。这不是写景，是自画像：全世界都退场了，他还在那儿坐着。柳宗元一生不肯认错，这二十个字就是他的姿态。

此诗作于永州，具体年份不详。西岩即西山，在湘江之畔，柳宗元常游之地。苏轼曾评此诗“有奇趣”，又说末二句可删，后人争论至今。

前两句还是人间烟火：夜宿西岩，晨起汲湘水、烧楚竹。第三句忽然把人抹去——“烟销日出不见人”，只余一声“欸乃”，山水应声而绿。这一“绿”字是诗眼，声音竟能把颜色唤出来。末二句写回望：船已到中流，岩上白云自在地互相追着走。“无心”二字出自陶渊明，是柳宗元难得的一次松手。

“永州八记”之首。元和四年九月，柳宗元登西山，是他在永州第一次真正走出寺院的困居。文章开头“自余为僇人，居是州，恒惴栗”，把贬谪者的身份与恐惧先摆在读者面前，再写登山。

全文的关键是“始”字。他先写自己以前的游：走走停停，到了就喝酒，醉了就睡，从未真正看见什么。直到攀上西山，看见“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”，才知道山可以这样看。“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，游于是乎始”——一句话把过去全部推翻，这是柳宗元式的决绝。山水在这里不是消遣，是一次重新开始。

“永州八记”之一，原题《至小丘西小石潭记》。柳宗元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，隔竹林听见水声，伐竹开道，才见到这方小潭。同行者有吴武陵、龚古及弟弟宗玄。

写鱼是全篇绝技：“皆若空游无所依”——水清到看不见水，鱼像悬在空中。接着“日光下澈，影布石上”，一动一静，鱼与人“相乐”，是最轻快的一笔。但收尾忽然转冷：“凄神寒骨，悄怆幽邃”，他承认这地方太清，清得待不住。从“心乐之”到“不可久居”，一篇短文里走完了一次情绪的往返。这大概也是他在永州的十年。

“永州八记”之一。钴鉧即熨斗，潭形似之，故名。潭在冉溪之下，水势奔激，冲啮成潭。柳宗元后来买下潭边田地，筑室而居，即后来的“愚溪”居所。

前半写水之力：“奔注”“荡击”“啮其涯”，一条溪水被写成有牙齿的活物，硬生生咬出一个潭来。后半忽然安静：“流沫成轮，然后徐行”，激流到此化为十亩清平。末句是全文的转折，也是他十年贬谪里最诚实的一问：是什么让我乐于住在这蛮荒之地、忘了故乡？难道是这潭吗？他没有回答。问句本身，就是答案的一半。

柳宗元谪居永州，见当地以捕蛇抵租。蒋氏三世捕蛇，祖父、父亲皆被蛇咬死，他自己也数次濒死，却不肯改业——因为捕蛇虽险，比起交税还是活路。文中“孔子曰”一句，是全文的骨。

文章用了一个极狠的对比：毒蛇能杀人，捕蛇者却争着去捕；赋税不直接杀人，却逼得人宁可与毒蛇为邻。“苛政猛于虎”本是古话，柳宗元用蒋氏一家的三代性命，把它变成了眼前的实证。结句“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”，一“毒”字兼指蛇与税，是唐代散文中少见的重笔。这时的他已被贬四年，仍在替百姓算这笔账。

柳宗元居愚溪时作。溪居即冉溪边的新宅，他在此种菜、读书、泛舟。诗中的“幸”字历来被读作反语——被贬是祸，他却说“幸”，越说越见其苦。

开头“久为簪组累，幸此南夷谪”，一开口就把贬谪说成解脱，平静得反常。中间四句是全诗最好的地方：早晨翻带露的草，夜里船底擦过溪石，声音与露水都是实的。但“来往不逢人”一句露出真相：这不是隐士的自在，是贬官的无伴。末句“长歌楚天碧”，一个人对着南方的天唱歌，越唱越空。

此文为柳宗元在长安或永州所作，借种树人之口论为政。中唐吏治烦苛，长官“好烦其令”，催督无休，百姓疲于应命。柳宗元把这种政治写成了一个驼背老人的种树经。

郭橐驼的秘诀只有一句：“顺木之天，以致其性。”栽好就别再动它，“去不复顾”。接着笔锋一转——官吏治民恰好相反：早上来催耕，晚上来督种，看似勤政，实则扰民。文章通篇不骂一句，却把“勤政”写成了害民。这是柳宗元寓言的本色：讲一个种树的故事，说的是整个王朝的病。

《三戒》作于永州，包括《临江之麋》《黔之驴》《永某氏之鼠》，序云“吾恒恶世之人，不知推己之本，而乘物以逞”。此篇最短，流传最广，“黔驴技穷”即出于此。

全篇写的是一场“试探”：虎从“以为神”到“觉无异能”，再到“荡倚冲冒”，一步步逼近；驴只有一蹄，踢完就再无手段。“技止此耳”四个字，是对一切虚张声势者的判决。柳宗元在永州看惯了这样的人：靠门第、靠声势、靠一时得势，一旦真被逼近，便只剩一蹄。寓言写得越轻巧，讽意越重。

元和十年夏，柳宗元初到柳州，登城楼远望，寄诗给同时被贬的四位友人：漳州刺史韩泰、汀州刺史韩晔、封州刺史陈谏、连州刺史刘禹锡。五个人，五个州，隔着岭南的群山。

首联“接大荒”三字把视线推到天边，愁思随之茫茫。颔联是名句：惊风乱飐水中芙蓉，密雨斜侵墙上薜荔——风雨打的不是花木，是他自己。颈联写望：岭树层层遮住千里目，江流曲折像九回肠，景与情合成一体。尾联最重：五个人同贬岭南，居然还“音书滞一乡”，连信都通不了。这一句把“同”与“滞”对举，比单写自己的苦更沉。

柳州地处岭南，气候与中原大异，二月间榕树落叶，百花遇雨而尽，莺声却喧闹如春。柳宗元初到柳州二年，见物候错乱，遂有此作。

“春半如秋”四字是全诗的根：不是景错，是心错。一个被贬十年的人，看见春天也只觉得萧瑟。后两句写雨后的山城：花尽了，叶子落满庭院，唯有莺啼不止。落与啼、静与闹，都反着来，正合“意转迷”三字。柳宗元的绝句不多，这一首最见其“清峭”之本色。

元和十二年春，堂弟柳宗一要从柳州北上江陵，柳宗元于柳江边送别。此时他贬谪已满十二年，身边亲人零落，母亲、妻子、两位姊姊都已亡故。

“一身去国六千里，万死投荒十二年”——两个数字对举，把十二年的账一次算清。颈联写两地：柳州“桂岭瘴来云似墨”，江陵“洞庭春尽水如天”，一黑一碧，一去一留。末联不说自己思念，而说“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”，把梦送到对方那里去。“零落残魂”四字极重，此时他身边已没有几个人了。

浩初上人是柳宗元在柳州结识的僧人，从湖南来。二人同登柳州城外诸山，柳宗元见群峰尖峭，作此诗寄长安亲友。此时距他去世不到一年。

前两句把山写成刀：“尖山似剑铓”，“处处割愁肠”。山本来是看的，他却觉得被山所伤。后两句忽发奇想：若能化出千亿个身子，就散到每一座峰头去望故乡。这个想象太用力了，用力到近乎绝望——一个回不去的人，只能靠分身来望。柳宗元的诗少有这样直露的句子，正因少，才格外动人。

曹侍御乘舟经过象县（柳州属县），寄诗给柳宗元，他作此诗相酬。象县在柳江之滨，破额山临江而立。此时他被贬已十三年，仍在柳州。

前两句写景，清得近于透明：山前碧玉般的江水，友人的木兰舟远远停着。“骚人”既指曹侍御，也暗含屈原一路的贬谪传统。后两句一转：春风里满是潇湘之意，我却不方便去采一把苹花相赠。“不自由”三字极轻，也极重——不是不愿，是不能：贬官无诏不得离境。二十八字，把一段寻常的寄答写成了身不由己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