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渊明

元兴二年（403），母亲去世的次年，他居丧在柴桑，为生计开荒南亩。题中“怀古”，怀的是长沮、桀溺一类古代躬耕的隐者。

开篇先搬出孔子“忧道不忧贫”的遗训，随即老实承认自己做不到，只好“转欲志长勤”——这种坦白是陶诗的本色。“平畴交远风，良苗亦怀新”两句最见功力：风从远野吹来，禾苗像是自己怀着新意。苏轼极爱此二句，说非古之耦耕植杖者不能道。末句“聊为陇亩民”，一个“聊”字，仍有不甘，只是收了起来。

义熙元年（405）十一月，彭泽令任上八十余日，程氏妹卒于武昌，他自免去职，写下这篇辞。序中自述求官只为“公田之利，足以为酒”，而“质性自然，非矫厉所得”。

全篇以一个“归”字作骨。前段写归途，舟轻风飘，只恨晨光太慢；中段写到家，僮仆、稚子、松菊、酒樽，都是寻常物事，却句句有热气；后段写归后生计，农人告以春及，木欣欣以向荣。“云无心以出岫，鸟倦飞而知还”是全文的自我写照：出与还都不由人，只是时候到了。欧阳修说晋无文章，惟《归去来兮辞》一篇——话虽偏，可见其地位。

辞彭泽令次年（406）作《归园田居》五首，此为第一首，等于一篇归田宣言。诗中“三十年”一作“十三年”，当以十三年为是。

起手“少无适俗韵，性本爱丘山”就把一生说完了；中间“误落尘网中”是自嘲，也是控诉。以下全是白描：方宅、草屋、榆柳、桃李、远村、炊烟、狗吠、鸡鸣，没有一个形容词堆砌，却把田园写成了可以走进去的地方。末句“复得返自然”，一个“返”字——他不是逃到田园，是回到本来。

同组第三首，写自己亲自下田的一天。陶渊明归田后确实种地，不是象征性的“耕读”。

“草盛豆苗稀”是老实人的实话，不美化农耕；“晨兴理荒秽，带月荷锄归”把一天的辛苦压进十个字，月色与露水都在这条小路上。最后“衣沾不足惜，但使愿无违”——愿是什么？是不违本心。全诗不喊隐逸口号，只把一件农活写完，归田的意义就落在了泥土里。

迁居南村后作，写邻里相得之乐。南村在浔阳城下，与旧居园田居相隔不远，却多了几位能说话的邻居。

“春秋多佳日，登高赋新诗”起得轻快；“过门更相呼，有酒斟酌之”写邻里不拘礼数，是陶诗里最暖的一笔。农忙各自归田，闲下来便相思，相思就披衣过去，说笑没有厌时。末四句忽然正色：“衣食当须纪，力耕不吾欺。”他从不否认耕种的辛苦，也不指望侥幸——温情之下，仍是一副硬骨头。

《饮酒》二十首约作于义熙十二年（416）前后。序称“余闲居寡欢，兼比夜已长，偶有名酒，无夕不饮”，是酒后题写的组诗。

前四句是一问一答：“结庐在人境，而无车马喧”，为什么？“心远地自偏。”境由心造，这是全诗的理。后四句全是景：采菊、南山、山气、飞鸟，四个动作接得毫不费力。“悠然见南山”的“见”字，苏轼说若作“望”则全篇神气索然——不是他在看山，是山自己撞进眼里。末句“欲辨已忘言”，把答案收了回去，也把诗留在了言外。

《读山海经》十三首约作于晋宋易代前后，耕读之隙翻阅《山海经》《穆天子传》。此为第一首，写初夏读书之乐。

开头写初夏：草木长，树扶疏，众鸟有托，于是“吾亦爱吾庐”——由物及我，一句就把人和万物放在同一层。中间写耕作与读书的次序：“既耕亦已种，时还读我书”，读书不是雅事，是农闲的事。末句“俯仰终宇宙，不乐复何如”，一间茅屋、一卷奇书，他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整个宇宙。

一般认为作于晚年，是陶渊明的自传。宅边有五柳树，因以为号；文中“不慕荣利”“忘怀得失”，正是他一生的注脚。

通篇不写姓名、不写籍贯，“先生不知何许人也，亦不详其姓字”——先把身份抹掉，剩下的才是人。“好读书，不求甚解”不是不认真，是不为章句所困；“造饮辄尽，期在必醉”是率真，也是自放。末段借黔娄之妻“不戚戚于贫贱，不汲汲于富贵”作赞，把一生的取舍说得干干净净。

约作于永初二年（421）前后，刘裕代晋不久。一说取材于当时武陵蛮人避乱入山、刘子骥入衡山采药迷路等传闻。

全文只三百余字，却完成了一次完整的“发现—进入—离开—再寻不得”。写桃源不着一个“美”字，“土地平旷，屋舍俨然，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”，全是农家的实在。“乃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”一句，把时间抽走；“不足为外人道也”一句，又把门关上。结尾刘子骥“未果，寻病终”，从此无问津者——他不给希望，也不给绝望，只留一个再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约作于刘裕代晋之后。陶渊明一向被看作“田园诗人”，这首诗却全是金刚怒目，是他心里那点没有熄灭的火。

前半写送别，从“雄发指危冠，猛气冲长缨”到“萧萧哀风逝，淡淡寒波生”，气氛一层层压下来。后半写刺秦：“图穷事自至，豪主正怔营”，几乎听见殿上的动静。末四句“惜哉剑术疏，奇功遂不成。其人虽已没，千载有余情”——惋惜里没有颓丧。朱熹说陶诗“人皆说是平淡，据某看，他自豪放”，指的就是这一路诗。

《杂诗》十二首约作于晚年，多写人生无常与及时自勉，此为第一首。

开篇“人生无根蒂，飘如陌上尘”，两句把人的处境说尽；“分散逐风转，此已非常身”更狠——风一吹，连“我”都不是原来的我了。既如此，他给出的答案不是悲观：“落地为兄弟，何必骨肉亲”，凡是人皆可相亲；“得欢当作乐，斗酒聚比邻”，今天有酒就今天喝。末二句常被当作励志语，其实底下压着一层凉意：勉励的不是功业，是此刻。

《咏贫士》七首作于晚年贫病之际，借古代贫士自况。此首以孤云起兴，写自己的处境。

“万族各有托，孤云独无依”——万物都有所依托，只有一片云无所归。接下来却写它并不哀伤：“朝霞开宿雾，众鸟相与飞。迟迟出林翮，未夕复来归”，这是那只迟出早归的鸟，也是他自己。“量力守故辙，岂不寒与饥”是承认代价；“知音苟不存，已矣何所悲”——没人懂就算了，有什么可悲。骨气全在最后一句。

元嘉四年（427）秋病笃，自作《挽歌诗》三首，设想死后送葬的情景，此为第三首。挽歌本为送人，他用来送自己。

“荒草何茫茫，白杨亦萧萧”起句即入旷野。以下全是旁观自己：马鸣、风萧、墓门一闭，“千年不复朝”。最动人的是后半——送葬的人各自回家，亲戚还有余悲，旁人已经唱起歌来。这句不是刻薄，是清醒。末句“死去何所道，托体同山阿”，把死亡说得像一次归家，旷达得近乎温柔。

元嘉四年（427）九月自作祭文，同年十一月卒。祭文本该由他人作，他偏要自己写——生死这件事，他也要自己作主。

“天寒夜长，风气萧索，鸿雁于征，草木黄落”，开篇四句把时间写定。接着自述一生：“自余为人，逢运之贫”，却“含欢谷汲，行歌负薪”，贫而不改其乐。他不求厚葬，“奢耻宋臣，俭笑王孙”，只愿“不封不树”，让日月自己过去。末句“人生实难，死如之何”八个字，问得平静，也问得彻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