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

二十四岁那年秋天，李白从峨眉山下出发，乘船沿平羌江、清溪入岷江，再下渝州（今重庆），准备出三峡。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故乡。诗中的“君”既可指月，也可指送行的友人。

二十八字连用五个地名：峨眉山、平羌江、清溪、三峡、渝州，却毫无堆砌之感，因为被一条江月和一夜行舟串了起来。月是故乡的月，随船而行，到了渝州便看不见了——“思君不见下渝州”，思的是月，也是人。轻快里藏着不舍，是李白山水诗的起点，也是他一生漂泊的第一页。

李白出蜀后南游庐山，远远望见香炉峰的瀑布。庐山瀑布并非最高，但在他的眼里，水是从天上落下来的。这首诗的系年有开元十三年（725）与天宝年间两说，一般都放在他青年漫游时期。

“生紫烟”三字先给瀑布造境：日光与水汽相激，才有紫气。“挂前川”把飞动的瀑布写成一幅挂着的画。三四句一泻而下：“三千尺”是夸张，“银河落九天”是神话，把眼前的水直接提升为天上的河。李白的想象从不遵守物理，却完全符合心理——看见那样的瀑布，人真的会以为天漏了。

这年秋天，李白病卧扬州。他出蜀两年，散金三十万，结交了一批人，此时钱尽、人病、秋深。一个夜里，他看见月光落在床前。宋代的版本作“床前看月光”“举头望山月”，后来通行本改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
二十字，没有一个典故，没有一个生僻字，却成了中国人识字后最早会背的诗。月光—霜—举头—低头，四个动作构成一个完整的失眠之夜。“疑是地上霜”是半梦半醒之间的错觉，正因为不确，才真实。它不解释乡愁，只呈现乡愁，于是每个人都能把自己放进去。李白一生写过大诗，这一首最小，却传得最远。

安陆十年，李白隐居白兆山，同时四处干谒。有人问他：你为什么住在这山里？这首诗就是回答。题一作《山中答俗人》，“俗人”二字，已经把他的态度说了一半。

一问“何意栖碧山”，答以“笑而不答”。不是答不出，是不必答——“心自闲”三字已经答完。桃花流水窅然远去，用《桃花源记》的典故，把碧山写成另一个桃花源。末句“别有天地非人间”，既是隐居的自得，也是对长安那些求而不得的日子的一次轻轻否定。二十八字里，有一个天才的骄傲和一点疲倦。

天宝元年秋，李白四十二岁，终于接到玄宗的诏书。他当时在南陵（今安徽南陵）山中，与儿女住在一起。这首诗写的就是临行前的那一顿饭：新熟的白酒、肥黄的鸡、牵着他衣服不肯放的孩子。

前半是农家丰收的日常，热闹得近乎天真。后半忽然转出“会稽愚妇轻买臣”的典故——朱买臣的妻子嫌他贫贱改嫁，后来买臣做了太守。李白以此自比，把半生被人轻视的怨气一口气吐出。结句“仰天大笑出门去，我辈岂是蓬蒿人”，是唐诗里最著名的一次大笑：三十年的等待，在那一刻全部兑现。他不知道，这笑声只维持了不到两年。

此诗约作于开元末至天宝初，是李白送友人入蜀之作。贺知章在长安读到它，还没读完就称他为“谪仙人”，解下随身金龟换酒。也有人说，这首诗里藏着他对蜀地山川的记忆与对朝局的隐忧。

以“噫吁嚱”三字惊叹开篇，劈空而来，如蜀道本身。全诗三提“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”，像一支反复敲击的鼓。写山则“连峰去天不盈尺”，写水则“飞湍瀑流争喧豗”，写险则“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”。最后落到“锦城虽云乐，不如早还家”，把山水之险转成世路之险——剑阁可守，人心难防。这是李白最雄奇的篇章，也是“谪仙”之名的由来。

这年春天，玄宗与杨贵妃在兴庆宫沉香亭赏牡丹，李龟年率乐工准备唱歌，玄宗说：“赏名花，对妃子，焉用旧乐词？”于是召李白进宫，作《清平调》三首。他宿醉未醒，提笔而成。

起句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，以云与花写人，不着一“美”字而美到极处——看见云就想到她的衣裳，看见花就想到她的容貌。第二句“春风拂槛露华浓”，把牡丹与贵妃一起写活。后两句把她推到群玉山头、瑶台月下：人间已无处安放，只能放在仙境。这是应制诗，却写出了李白式的想落天外；也正因这份不受拘束，他终究不是宫廷里的人。

天宝三载，李白被赐金放还，离开长安。三年翰林，他以为自己能“济苍生、安社稷”，最后只成了一个写应制诗的供奉。这组《行路难》三首，就是离开后的自白。

前四句写盛宴：清酒斗十千、玉盘珍羞万钱，他却“停杯投箸不能食，拔剑四顾心茫然”——越丰盛越吃不下去，因为心里堵着。“欲渡黄河冰塞川，将登太行雪满山”，是眼前的路，也是人生的路。中间忽然插入姜太公垂钓、伊尹梦日的典故：他们也曾困顿，终究等到了时。结句“长风破浪会有时，直挂云帆济沧海”，从最低处翻起，是李白式的绝地反弹——他从不承认失败。

天宝四载，李白将离开东鲁南下吴越，临行留别友人。此时距他被“赐金放还”已一年。天姥山在浙江新昌，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，也是谢灵运当年登临之处。

以“梦”为轴，写一场从现实逃向仙境、又从仙境跌回枕席的旅行。飞度镜湖、身登青云梯、熊咆龙吟、列缺霹雳、洞天中开，节奏越来越快，色彩越来越亮，直到“仙之人兮列如麻”的顶点。然后“忽魂悸以魄动”，梦醒，枕席还是枕席。结句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，使我不得开心颜”，把整场梦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句上——梦是自由的证明，也是不自由的控诉。

约天宝十一载，李白与友人岑勋、元丹丘在嵩山饮酒。距他被逐出长安已八年，年过五十，功业无成。这首诗一作《惜罇空》，敦煌本文字与通行本略有出入。

开篇两个“君不见”，把黄河与白发并置：水一去不回，人一朝成雪，宇宙的尺度压下来。于是有了“人生得意须尽欢”，有了“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尽还复来”——这是失败者的自我加冕。中间“钟鼓馔玉不足贵，但愿长醉不复醒”，是对功名的轻蔑。结尾“五花马，千金裘，呼儿将出换美酒，与尔同销万古愁”，把一切身外之物换成一场醉，愁却叫“万古”，越销越大。狂放之下全是悲凉，这是李白的巅峰。

天宝十二载秋，李白在宣城谢朓楼为族叔李云饯行。谢朓是南齐诗人，李白一生最推崇的古人之一。这一日秋风起、雁南飞，他登楼饮酒，写下了这首诗。

起句两个“昨日之日”“今日之日”，把时间写成压人的东西。“长风万里送秋雁，对此可以酣高楼”，忽然开阔。中间评诗——“蓬莱文章建安骨，中间小谢又清发”，既是赞李云，也是自许。“抽刀断水水更流，举杯消愁愁更愁”，两个动作都徒劳，越用力越失败。结句“明朝散发弄扁舟”，从楼上一跃入江湖：李白的解决方式，从来不是解决，是走。

李白晚年七游宣城，最爱敬亭山。此时他离开长安已近十年，漫游无定，故人渐少。这首诗大约作于天宝十二载前后。

二十字，前两句把世界清空：鸟飞尽，云去闲，只剩一个人。后两句“相看两不厌，只有敬亭山”，人与山对视，山成了唯一的知己。不说孤独，而孤独至极；不说倔强，而倔强至极。热闹的李白人人记得，这首里的李白，更接近他夜里的样子。

天宝十四载，李白游泾县桃花潭，住在汪伦家里。临走时船已解缆，忽然听见岸上传来踏歌之声——汪伦带着村人，一边唱一边踏地为节拍来送他。这首诗就是那一刻写下的。

前两句像一段随手拍下的场景：船将行，歌声从岸上传来。后两句突然用“千尺”的潭水去量“送我情”，把无形的友情变成可测的深度，还故意说“不及”。语言俚俗到近乎白话，却因此真诚。李白一生写过许多送别，这一首最轻，也最暖。此后再过一年，安史之乱就要来了。

乾元二年春，李白流放夜郎途中行至巫山，接到赦书，立刻放舟东下。白帝城在瞿塘峡口，江陵在千里之外。他写下这首诗时，五十九岁，刚刚从死地里被放回来。

“彩云间”三字先给白帝城一个高处，也为全诗定了轻快的调子。“千里”与“一日”是夸张，更是心情——不是船快，是枷锁卸了。“两岸猿声啼不住”本是三峡最哀的声音（《水经注》说“猿鸣三声泪沾裳”），在他耳中却成了背景音乐；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，七个字全是速度与自由。同一段江，来时是流放，归时是重生。这是唐诗里最快乐的一首。

遇赦后的第二年，李白重游庐山，写下这首诗寄给友人卢虚舟。经历过牢狱、流放、丧妻、贫困，他六十岁了，仍然“手持绿玉杖”，仍然“一生好入名山游”。

开篇“我本楚狂人，凤歌笑孔丘”，借接舆的典故把自己定成一个不合时宜的人。“五岳寻仙不辞远，一生好入名山游”，是一生的自述。写庐山则“屏风九叠云锦张”“银河倒挂三石梁”，层层叠叠，光色交错。结尾转向求仙，把山水推向太清。经历过生死，他的仙气里多了一层苍凉——这不是少年时的幻想，是老年的避难所。

宝应元年，李白病重，在当涂写下这首诗，不久去世。大鹏是他二十四岁出蜀时给自己选的图腾——那时他写“大鹏一日同风起，扶摇直上九万里”。四十年后，同一只鹏，折在了半空。

六句，以大鹏自悼。“中天摧兮力不济”，翅膀折在半空，力气用尽。但他说“馀风激兮万世”——力气尽了，风还在。末句用孔子哭麒麟的典故：“仲尼亡兮谁为出涕？”世上再没有孔子那样的人，为这样的才士流泪了。这是李白最后的骄傲，也是最后的孤独。他一生想做大鹏，最后真的成了一只鹏——只是死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