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

开元后期，杜甫游齐赵。父亲杜闲任兖州司马，他有数年时间在山东一带漫游。泰山在兖州之北，此诗是现存杜诗最早的名篇之一，系年有开元二十四年、二十八年等异说。

全诗只写“望”，不写“登”。“齐鲁青未了”是极远的望，山色横亘两国；“阴阳割昏晓”是极近的望，山体把明暗劈开；“荡胸生曾云”是仰观，“决眦入归鸟”是极目而追。四联四种看法，最后才落到“会当凌绝顶”——望而未登，却已先有登临之气。这是杜甫一生中少有的、毫无阴影的昂扬。

天宝年间，玄宗屡开边衅，先后用兵吐蕃、南诏，征兵不休。此诗托汉武以讽时事，借一个役夫的自述，写征夫与家人咸阳桥头的生离。杜甫此前未曾亲历战场，却已看清开边之祸。

开头三字一顿，如车轮碾过耳膜；“尘埃不见咸阳桥”一句，把数十万人的哭喊压进一团尘土。中间全用役夫口吻，从十五岁防河说到四十岁营田，从“千村万落生荆杞”说到“生男埋没随百草”，一层比一层冷。不着一字议论，而开边之罪自现。结尾“新鬼烦冤旧鬼哭”，把眼前一别推到古来白骨，愁云惨雾，再无出路。

天宝末年，杨贵妃得宠，堂兄杨国忠为丞相，三位姐姐封韩国、虢国、秦国夫人，势倾天下。三月三日上巳节，杨家兄妹游曲江，仪仗极盛。杜甫在长安，冷眼旁观，写下这一日。

全诗不写一个“讽”字，只把排场一件件摆出来：衣裳、首饰、驼峰、素鳞、御厨、箫鼓，越写越盛，越盛越冷。到最后“炙手可热势绝伦，慎莫近前丞相嗔”，才轻轻一句点破——所谓盛世，就是没人敢走近丞相。乐府旧题写新事，杜甫后来称为“即事名篇”，中唐新乐府由此开端。

至德元载秋，杜甫被叛军困在长安，妻儿远在鄜州羌村。这一夜他望月思家，却从头到尾写妻子在月下望月，自己只作一个被想念的人。

起句“今夜鄜州月”便把镜头推到对面；“闺中只独看”的“独”字，是全诗的重量。三四句转写小儿女不解思父，愈见妻子之孤。五六句“香雾云鬟湿，清辉玉臂寒”，写月下久立，夜深露重，全是想象。末句“双照泪痕干”，才把两地合成一处——他写的不是思念，是相信对方也在思念。杜甫写情，从不直说。

至德二载春，杜甫仍困在沦陷的长安。城已被焚掠一空，草木却按时生长。妻儿在鄜州，音信断绝，他四十六岁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。

首联五个字一句一转：“国破”之后接“山河在”，“城春”之后接“草木深”，越是山河无恙，越见人间全非。颔联把花鸟写成同悲之物，是移情，也是无处可逃。颈联“家书抵万金”一句，把国难收进家常。尾联不写泪，只写白发越搔越短，连簪子都插不住——四十个字，从江山写到头皮。

乾元二年春，九节度使兵败邺城，唐军四处抓丁补充。杜甫由洛阳返华州，夜宿石壕村，亲眼看见差役半夜捉人。同组另有《新安吏》《潼关吏》《新婚别》《垂老别》《无家别》，世称“三吏三别”。

全诗由诗人旁观，一句评价也没有。老妇的诉说层层退让：三个儿子都去了，两个已死；家里只剩吃奶的孙子；最后自己请求连夜跟去，还能替军队做早饭。“吏呼一何怒，妇啼一何苦”只十个字，把强弱写尽。结尾“独与老翁别”，老妇已被带走，诗人也不敢多问。所谓“诗史”，就是这样不喊口号地记下一个人怎样被拿走。

上元元年春，杜甫初到成都，寻访诸葛亮的祠堂。此时安史之乱未平，他自己也是弃官流寓之人。写武侯，实是写自己心中那个“致君尧舜”的念头。

首联一问一答，把祠堂安置在森森古柏里，气象先立。颔联“自春色”“空好音”两个虚字最妙：草木黄鹂自顾自地好，无人来看，热闹的是春天，冷清的是人心。颈联十四字括尽诸葛亮一生。尾联“出师未捷身先死”不只是惋惜武侯，也是所有志未酬者的共同结局，所以“长使英雄泪满襟”。

上元二年春，杜甫在成都草堂亲自耕种。蜀中春旱，一场夜雨来得正好。他坐在屋里听雨，从入夜想到天明。

题目里的“喜”字，全诗不着一字。首联把雨写成“知时节”的人；“潜”“细”两字写出它的体贴——真正的善，是润物而不出声。颈联忽然推开：野径与云都黑透了，只有江上一星渔火，黑得越彻底，那点火越亮。尾联干脆跳到第二天早上，想象一城湿红、花枝低垂。写雨写到“晓看”，是喜到极处。

上元二年八月，成都大风。杜甫经营两年的草堂，屋顶茅草被卷走，当夜又下大雨，屋漏床湿。他五十一岁，弃官流寓，靠朋友接济为生。

前两段近乎实录：茅草飞去，村童抱走，他喊不住，只能倚杖叹息。第三段写夜雨，“布衾多年冷似铁”一句，把穷写到骨头上。到“安得广厦千万间”，忽然从一间破屋跃到天下寒士——由自身的寒，想到所有人的寒。最后一句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”，不是豪言，是一个病弱老人的真心话。杜甫之所以为“圣”，正在此处。

广德元年正月，史朝义兵败自缢，河南河北诸州相继收复。杜甫在梓州听到消息，八年的流亡忽然有了尽头。他写下这首诗，也写下了一条回家的路线。

起句“忽传”二字，写出消息之突然；“涕泪满衣裳”是喜极而悲。次联回头看妻子——连愁都没了，于是“漫卷诗书”四个动作，把一个老人的狂喜写得像个孩子。尾联最妙：巴峡、巫峡、襄阳、洛阳，四个地名一气贯下，人还在梓州，心已经走完了两千里。杜诗多沉郁，此篇独轻快，故称“生平第一快诗”。

大历元年秋，杜甫寓居夔州。他离开成都已一年，故乡洛阳仍在万里之外。《秋兴八首》以夔州秋景起，以长安旧事结，是他晚年最用力的组诗。

首联以“玉露”写秋，冷而艳；“萧森”二字定下全篇基调。颔联把江波推到天上、把风云压到地下，天地被挤成一条缝。颈联忽然收回自身：“丛菊两开”是两年，“孤舟一系”是不走——不是不想走，是走不了。尾联写家家赶制寒衣，砧声急急，别人的家在准备过冬，他的家还在洛阳。

大历二年重阳，杜甫在夔州独自登高。此时他五十六岁，肺病、疟疾、风痹缠身，因医嘱刚刚戒酒。身边没有亲人，故乡在千里之外。

前四句全写景，一句一景，风、天、猿、渚、沙、鸟、落木、长江，密得没有缝隙；五六句一转，十四个字里叠了“万里”“悲秋”“作客”“百年”“多病”“独登台”六层苦。景是天地之大，情是一身之小。末句“新停浊酒杯”，连消愁的酒都喝不成了。此诗八句皆对，胡应麟推为“古今七律第一”。

李龟年是开元年间最负盛名的乐师，常出入岐王李范、秘书监崔涤的宅第。安史之乱后流落江南，卖艺为生。大历五年春，杜甫在潭州与他重逢，两人都已白发。

前两句只写“常见”“几度闻”，把开元盛世的日常写得轻描淡写；后两句一转到江南，风景仍好，却是“落花时节”。“落花”既是眼前春暮，也是两个人、一个王朝的凋零。二十八字不诉一句苦，而四十年治乱兴衰尽在其中，所以被推为杜诗绝句的压卷之作。

大历五年冬，杜甫病卧湘江舟中，作此诗呈湖南亲友。全篇三十六韵，回顾半生流离，托付身后家事，是他最后一首长诗，也是现存杜诗倒数第二首。

诗从“轩辕休制律”说起，一开口就是礼乐崩坏、天下无音。中间写湘中冬景，白屋阴霾、枫岸青岑，冷得没有一丝人气。最重的是“战血流依旧，军声动至今”——他快死了，惦记的仍是还在流的血。末句“无成涕作霖”，一生自许“致君尧舜”，到头来只余老泪如雨。写完这首诗不久，他死于这条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