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

淳熙元年中秋，辛弃疾在建康任江东安抚司参议官，与友人吕叔潜饮酒赏月。此时他南归已十二年，收复之志仍无处施展。

上片写月，也写人。“飞镜又重磨”是中秋月的明净，“被白发、欺人奈何”却突然转向自己——月亮年年重磨，人却一年年老去。下片更奇：他要乘风直上长空，俯瞰山河，再“斫去桂婆娑”，让清光洒满人间。桂树遮月是眼前景，也是朝中遮蔽圣听的奸佞。以神话写政治，以月影写心事，豪放里藏着极深的郁愤。

元宵是南宋最盛的节日。临安城内灯山灯海，通宵达旦。辛弃疾写这一夜的火树银花，也写灯火深处一个不肯随众的女子。此词系年有临安、建康等异说，寄托之意亦众说纷纭。

全词用极浓的笔写极盛：花千树、星如雨、鱼龙舞，一句比一句热闹。直到最后一句，所有热闹忽然退到背景里——“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”。那个人不在万人瞩目的灯山，而在一灯将尽的暗处。她可以是词人的知己，也可以是词人自己：在举国苟安的热闹里，他偏要站在冷处。王国维把它列为“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”的第三境界，读的正是这份耐得住冷落的孤高。

淳熙元年，辛弃疾在建康任江东安抚司参议官。赏心亭下临秦淮，是登临胜地。他南归已十二年，仍是一个无兵可带的文官。

上片从楚天清秋写到落日断鸿，把无边江山压在一个“愁”字上。“把吴钩看了，栏杆拍遍”是全词最重的一笔：看剑是看自己的旧身份，拍栏是拍无处安放的气。“无人会，登临意”，不是没人看见他，是没人懂他。下片连用张翰、许汜、桓温三个典故，说自己既不肯归隐，也不屑求田问舍，只能看着流年与风雨把英雄熬老，最后请红巾翠袖来揾泪——豪放之极，也悲凉之极。

淳熙二、三年间，辛弃疾在江西提刑任上。造口在今江西万安西南，当年金兵南下，宋高宗伯母隆祐太后曾仓皇经此。他行经此处，想起四十多年前的国难。

郁孤台下的清江水，据说混着当年逃难行人的眼泪。抬头望长安，却被无数山挡住——那是北方的故都，也是他回不去的故乡。下片忽然一扬：“青山遮不住，毕竟东流去”，江水终究要向东流，谁也拦不住。这是对恢复的信念，也是对苟安的判决。结句却在鹧鸪声里收住，暮色、深山、哀鸣，把刚提起来的气又沉沉压下去。

淳熙六年春，辛弃疾由湖北转运副使调任湖南，同僚王正之在小山亭置酒送行。此时他已南归十七年，北伐之议仍被搁置。

上片惜春：怕花开早，又见落红无数；唤春且住，春却不语。只有画檐蛛网整日沾惹飞絮，像在替人挽留什么。下片用陈皇后长门失宠的典故，说“蛾眉曾有人妒”——妒他的不是别人，正是朝中主和的大臣。“千金纵买相如赋，脉脉此情谁诉”，是他一腔方略无人可陈的写照。结句“斜阳正在，烟柳断肠处”，把一国的暮气与个人的失意叠在一起。据说孝宗读后“颇不悦”，正说明此词戳中了痛处。

带湖闲居期间，辛弃疾常往来于上饶、铅山乡间。这首词写的是最普通的一户农家，没有典故，没有豪言，只有一个老词人在田埂上驻足看到的日常。

全词像一幅白描：茅檐、青草、溪水，一对白发翁媪用吴音说着闲话，大儿锄豆、中儿编笼、小儿卧剥莲蓬。“最喜小儿亡赖”的“亡赖”，是顽皮，也是疼爱。辛弃疾一生写惯了金戈铁马，写起农家却有极准的观察和极软的心。这种温柔不是逃避——正因为知道江山破碎意味着什么，这一溪青草才显得珍贵。

黄沙道在今江西上饶西，是辛弃疾往来带湖与铅山常走的一条山道。词写夏夜行路所见，是宋词中少见的“夜行记”。

明月惊鹊、清风鸣蝉，是听觉；稻花香、蛙声一片，是嗅觉与听觉交织的丰年预兆。下片“七八个星天外，两三点雨山前”，数字下得极轻，像雨点真的落在纸上。雨来了，他想起社林边有间旧茅店，转过溪桥，茅店忽然出现——“忽见”二字，把夜行人的惊喜写得活灵活现。全词不用一个典故，却句句有光、有声、有味道。

淳熙十五年，陈亮来访，与辛弃疾同游鹅湖。“同甫”是陈亮的字。两位主战派在闲居中对饮，把半生未酬的壮志都写进词里。

前九句全在写梦：挑灯看剑、吹角连营、分炙点兵、马快弓惊，一句一个战场镜头，越写越快，越写越亮。这是辛弃疾一生想做的事，也是他在带湖梦里反复回去的地方。最后一句忽然跌落——“可怜白发生！”五个字，把前面所有的壮阔全部击碎。梦越壮，醒来越痛。这不是一首“壮词”，是一首用壮词写成的悲词。

博山在今江西上饶东南，有博山寺。辛弃疾闲居时常往来此地，在道中壁上题词。这首词用“少年”与“而今”对照，写尽半生。

上片说少年不识愁，却偏爱登楼，为作新词而“强说愁”——那是为文造情的年纪。下片说如今尝尽愁味，反而“欲说还休”，最后只说一句“天凉好个秋”。愁到极处，是说不出的。他把一生的失意、愤懑、衰老，都压进一句家常话里。这种“顾左右而言他”，比痛哭更有力量。

这首词作于闲居带湖时，追忆二十三岁南归的壮举。上片是二十年前的战场，下片是二十年后的镜中白发。

“壮岁旌旗拥万夫，锦襜突骑渡江初”，起笔就是万人旌旗、铁骑渡江，气势极盛。下片一转，“追往事，叹今吾”，春风再也染不黑他的白须。最痛的是结句：“却将万字平戎策，换得东家种树书”——呕心沥血写成的《美芹十论》，最后只换来邻居一本种树的农书。十个字，写尽一生错位。

瓢泉闲居时，辛弃疾在期思村筑停云堂，取陶渊明《停云》诗之意。这首词写于堂成之后，是他晚年最著名的自画像。

起句“甚矣吾衰矣”，借孔子语自嘲衰老；接着数交游零落、白发三千丈，把人间万事都笑过。忽然一转：“我见青山多妩媚，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”——世上无人懂我，只有青山看我顺眼，我看青山也顺眼。这是极狂的话，也是极孤独的话。下片以陶渊明自比，笑江左求名者不懂浊酒妙理，最后“不恨古人吾不见，恨古人不见吾狂耳”，把狂放推到顶。知我者，只剩两三个朋友。豪放至此，已是苍凉。

瓢泉闲居，辛弃疾常饮酒遣闷。这首词写醉态，却把醉态写成了对世事的判断。

上片说醉里贪欢，没工夫发愁；又说近来觉得古人的书“信著全无是处”——这不是否定古书，而是说书里的道理在现实里行不通。下片是全词最妙处：昨夜醉倒松边，竟问松树“我醉何如”；恍惚觉得松枝要来扶他，便用手一推：“去！”把松树当成活人，把醉态写成倔强。看似诙谐，骨子里仍是那个不肯服软的辛弃疾。

开禧元年前后，辛弃疾知镇江府，登北固亭北望。此时韩侂胄正积极筹备北伐，辛弃疾既盼其成，又忧其败。

上片连写孙权、刘裕两位在京口起家的英雄，舞榭歌台、金戈铁马，气势如虎；下片忽然折到刘义隆元嘉北伐的惨败——草草出兵，只赢得仓皇北顾。这是借古讽今，劝韩侂胄不要重蹈覆辙。接着“四十三年，望中犹记，烽火扬州路”，把个人记忆与国难接上；佛狸祠下神鸦社鼓，是百姓已忘故国之痛的警号。最后以廉颇自比：我还能吃饭，还能打仗，可还有谁来问？一问之下，英雄老矣，江山依旧。

与《永遇乐》同年作于北固亭。北固楼俯瞰长江，是南宋人北望中原的伤心处。

起句“何处望神州”，一问便见沉痛——神州在哪里？眼前只有北固楼的风光。接着“千古兴亡多少事，悠悠，不尽长江滚滚流”，把历史拉成江水，浩浩荡荡，谁也拦不住。下片专写孙权：十九岁统兵，坐断东南，与曹刘争天下。结句借曹操之口“生子当如孙仲谋”，表面赞孙权，实则在骂南宋满朝无人。全词短，气却极长。